
這裡的菜色、服務、布置,一切都那麼恬澹自然,彷彿與這片山林一樣,已經在這裡好久。只要不劃破那層寧靜,任誰都可以隨時前來,融為山林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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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都市人當久了,初到食養,我貪婪的倒不是口腹之欲,而是那片野性山林。入口處的石盆裡,鬆開一束黃色雛菊正躺著。走著走著抬頭望,是一棵野生的巨大芭蕉。來到池塘邊,有成群蝴蝶夾道起舞,水裡的粉蓮一朵一朵清麗不盛艷,還有那條沒有經過整理的小溪,水流很野,不時激起水花拍打聲。山林裡各種天然的色彩、味道和聲音,本身就是一場饗宴。
食養山房並不是新餐廳,它從舊址新店、陽明山再到現在的汐止,已經經營十多年。然而現在的食養,卻是最自由的一次。它掙脫了以往為日式庭園的面貌,做回自己原來的樣子。說得更精準一點,是在原本人文的氣質之外,添上一 股生命力。
人的思維,在空間流轉
我們感受到的原味自然,是林炳輝無為而治的結果。「這次食養搬到汐止山上來,在跟自然的互動上,我放下許多事,」林炳輝說,有了前兩個階段、十多年的累積,這一次無須費力勉強自己去做別人所謂好看的景觀,整個心態都自由了。比如餐廳零星錯落的幾座建築體,都是世居在此上百年的老房子,林炳輝只做了簡單整理,並沒有重建;原有的古道如何轉折如何鋪陳,他都順勢而為,不拓寬也不改道;遇上突兀的電線桿,不做遮掩或改變;那一片野薑花田看來凌亂,保留下來也是窗外的風景。林炳輝唯一增添的就是孟宗竹,因為竹子的線條具有強烈的文人氣息,可以平衡這裡既有的野性,作為室內人文空間與室外自然的銜接。
至於室內空間,更是林炳輝生活的展現。他沒有考慮太多細節,做過多裝飾,有的就是桌椅、書櫃、焚香爐、花與枝。他說這是「男人的空間」,不修邊幅卻落落大方。而所謂人文空間一定會用上的木窗木門木桌椅,林炳輝也覺得太感性,反用沉穩的鋼鋁來取代,注入一絲現代的理性。這個階段的食養空間,其實就是林炳輝的生活,他沒有刻意要讓客人覺得很驚艷或滿意,只是做自己,只照顧自己的感覺,清除所有商業思維。這是另外一種面對自己的方式,外在的空間簡單了,就聽得見自己內在的聲音。
無味之味,才是真味
回到餐廳的本質,食養端上餐桌的也是一派原味自然。各式新鮮的花草是每道菜的擺盤重點,每次一上菜,必定聽見餐桌之間此起彼落的驚嘆聲。進一步問起食材,林炳輝卻出乎意料地瀟灑,說他並沒有特別注重食材一定要多高級或者如何特別,最重要的反倒是食材之間的互動。比如一塊手工花生豆腐,淋上一小匙山粉圓,再點上一球芥末泥,食材很簡單,品嘗起來卻有豐富的層次。「我自己認為在這樣的環境,不用太刻意去做很華麗的東西,」他明白華麗精緻的餐點當然能吸引更多為了食物而來的客人,但尋常食材與樸素料理,才是食養多年的特色。
那就是無味之味,最單純的味道,沒有添加任何繁瑣的加工,不針對一種食材做層層包圍。林炳輝認為,飲食文化也有時代的差異,上一個時代由於生活單純,所以飲食上繁複的味道是生活樂趣的來源。到了這個時代,我們有太多選擇,反而渴望回到單純簡單。「到最後我們會知道,人類需要的並不多。即使味道只有一點點,那才是真味,」林炳輝坦白說,開這家店其實很主觀,他只做自己能接受的餐點,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吸引到的朋友或許不多,只要能過生活就好。
套餐最後,送上一杯清心烏龍茶。林炳輝說,和四季春品種的烏龍比起來,清心烏龍有一種古早味,比較原始清純,但由於青心烏龍多蟲害不好照顧,無法大量收成製作,現今茶農都改種四季春品種。然而四季春的口感太華麗,在食養果然還是適合青心烏龍。

美好就讓他美好
清靜,是由內而生,不是外在的硬體可以形塑。食養有一半的員工與林炳輝同住在這座山林裡,每天清晨早起做早課,唱誦心經三遍後共同分享好文章,接著檢討餐廳營運,才開始一天的忙碌生活。這天我們幸運遇上的婚禮,新人們在食養工作相遇,因為真心喜歡這裡,便選擇在這裡度過如此重要的一天。這群人的身心都在這座山林裡,沒有造作沒有勉強,傳遞出來的就會是渾然天成的清靜。
最後林炳輝跟我們分享了一個夢。在某個聚會閒談間,突然有一陣美妙歌聲傳出來,讓大家驚艷感動不已。那歌聲來自一位清麗的女子,眾人便圍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建議她應該以此為生,成為一個表演者,否則可惜了那美好的歌聲啊。誰知那女子卻背起樂器,一句話也沒說就轉身揚長而去。林炳輝醒來後思考許久才領悟,「美好就讓他美好」,無須事事都牽涉到交易,也無須刻意宣傳。對林炳輝來說,這是個珍貴的啟示,「當我們日復一日的生活,有時走著走著方向偏了,你的內在就會出來提醒你,讓你走得更恰當。」
在林炳輝面向溪流的書房裡,蟬聲大鳴,雨聲點點。喝一口七十年的老普洱,兒時老家的種種情景似乎都回到眼前。我欣羨地問他,甚麼時候也能擁有這般好自然相伴?轉念一想,其實也未必要擁有,只要食養還在,隨時都能來。
─《蔬食味自慢》,LaVie麥浩斯,20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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