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與鋼琴合奏的古典樂

最近手邊在讀的書，有兩本竟巧合地讓我有同一個方向的窺見。

一個，即便身處躁症發作，仍然能寫下許多驚人記錄的，優秀卻早逝的醫師；一個，直率得髒話連篇，雙手卻彈著最偉大的古典樂的年輕演奏家。讀這兩本書，我瞭解很多。讀每一本書都能瞭解人與事，這類型之所以稍微重要一些，是因為人們經常帶有偏見，甚至刻意迴避去瞭解它。

我現在知道，躁症是有生化病因的，不全然是心理因素；我現在知道，自殘行為對於憂鬱患者的重要性，為什麼他們需要，以及有什麼效果；我也知道，再怎麼黑暗，再怎麼看似無解迴圈，人們心中總會有一塊地可以被觸動，可能是古典樂，可能是親生孩子的擁抱，然後驅動自己走向僅管可能只是暫時的光亮。

「真正的同情來自於理解當事人的感受，感覺如何就是如何，不管對你或對其他人而言是否屬實。」

在閱讀之中，我其實看到身邊很多親友，甚至我自己的心緒。瞭解別人，都也在瞭解自己。

方舟，與重逢

在一次輕簡聚會中，朋友拿出正在讀的書向我大力推薦，我接過手隨意翻一頁，便立刻拿起手機拍下書封，我知道我會去買來讀。

買回來後因爲太引人入勝，只花幾天就讀完，更令我驚訝的是，我迫不急待又翻到書的啟始，想要馬上再讀一遍。

這本書的日文版譯者是村上春樹。大學畢業後就沒再讀他寫的書，如今在中文版書末讀到他的日譯版後記，並且有著和他一樣的感覺（如後摘錄），真有一種重逢的溫暖。作者與讀者的關係，是久遠的、超乎想像的。

「這是我近來讀過的小說之中，最耐人尋味的一本。故事的發展強韌有力，讀後留下相當沈重的感觸。更重要的是充滿意外感。我認為對小說來說，意外感非常重要。如果讓讀者覺得『有趣雖然有趣，但這種故事好像以前在哪裡讀過』，那麼小說的力量也會相對削弱。」

我覺得小說一直含著「孕育」這件事。就算世界看起來要到了最後最後的終點，生命還是堅毅地再次出現，生命，需要母親。或許是因爲自己現在的狀態，特別能與書中那些—就算只是極其幽微的—佈置有所感應。或許這也是本書除了意外感，讓我如此愛不釋手的原因。

孕育生命，是世界上最能帶來希望的事。母親的身體像方舟，生命的種子可以在方舟裡蟄伏到世界末日，然後開始另一個世界。

泰戈爾給媽媽的詩

昨晚睡前和兩孩共讀，我隨意在書櫃上挑書，瞥見多年前買的《生如夏花》泰戈爾經典詩選，心想可以讀詩給他們聽。翻開一看，才發現泰戈爾的新月集，寫的都是媽媽與孩子的散文詩啊！難怪當時的我無感無動，現在讀來又美又如暮鼓晨鐘。
***
當孩子睡時，在他唇上浮動著的微笑—有誰知道它是從什麼地方生出的？是的，有個謠傳，說新月的一線年輕的清光，觸著將消未消的秋雲邊上，於是微笑便初生在一個浴在清露的早晨的夢中了。—當孩子睡時，微笑便在他的唇上浮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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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在纖小的新月的世界裡，是一切束縛都沒有的。
他所以放棄了他的自由，並不是沒有緣故。
他知道有無窮的快樂藏在媽媽的心的小小一隅裡，被媽媽親愛的手臂所擁抱，其甜美遠勝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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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只是一隻綠色的小鸚鵡，而不是你的孩子，親愛的媽媽，你要把我緊緊地鎖住，怕我飛走麼？
你要對我指指點點地說道：「怎樣的一個不知感恩的賤鳥呀！整夜地盡在咬它的鏈子」嗎？
那麼，走罷，媽媽，走罷！我要跑到樹林裡去；我就永不再讓你抱我在你的臂裡了。

2016年末書單

年末回顧，一介主婦沒什麼好說嘴的成就，於是把自己和小孩在今年看完、最喜歡的書整理起來，分享給大家，也記錄我們仨。

兩孩點播Top 5
★《Countablock》，Franceschelli, Christopher/ Peskimo
這本從1到100的數數書是阿時的最愛，厚厚的正方體很適合小人搬來搬去，她常常隨意翻開一頁，專心數裡頭的餅乾、蝌蚪、氣球⋯⋯
因為每一個數字都有兩頁，比如53隻蝌蚪下一頁會變成53隻青蛙，內容超級豐富，每天看也幾乎不會重複。

★《This Is Not My Hat》，Klassen, Jon
帽子三部曲目前只帶他們讀了這本，但真的很佩服創作者，簡單的故事第一次說給兩孩聽，就聽得很入迷，一直要我再說一次。
說完之後我會問阿時一些問題，比如「如果是你，你會趁大魚睡覺時偷偷把他的帽子拿走嗎？為什麼？你覺得小魚被吃掉了嗎？」孩子的回答都非常有趣啊。

★《When I grow up. . . 》，Patrick George
阿時長大要當糖果店店員，阿豐要開飛機⋯⋯

★《Maisy Grows a Garden》，Lucy Cousins
翻土澆花撒種除草，每一種動作的機關都好生動，兩孩已經翻壞一本！

★《小黃點》，Herve Tullet
這本媽媽界一定都知道的小黃點，真的有魔力！阿時一歲時買來和她玩，她就超級愛，現在輪到阿豐看，一樣喜歡，要我一直講一直講，講到我都只好尿遁⋯⋯

媽媽最愛Top 5
★《靜寂工人：碼頭的日與夜》，魏明毅
★《窮人》，William T. Vollmann
★《敵人的櫻花》，王定國
★《我媽媽的寄生蟲》，林蔚昀
★《幸福童年的祕密》，Alice Miller

「沒有經歷悲傷的洗禮，我們最大的創傷－沒有以真實的自我被愛過－是不會痊癒的。」

這個月來的晨書，斷斷續續終於讀完它。書裡有太多相應的內容，我字字琢磨思考，找到許多生命難題的線索。我們孩童時有傷，並且無意識地帶著它長大，現在我願意回頭去體驗當時不被允許的情感，比如恐懼、憤怒，它才有被改變的可能。

讀這樣的書，我在修復的還是我自己。我必須修復，因為「我們每個人內心或多或少都有個封閉的、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密室，藏著童年悲劇的所有道具。受密室裡藏著的東西影響最深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至此我也確認了，身為母親如果要栽培阿時阿豐一項「才藝」，那便是讓他們學會認真對待自己的一切情感，理解它們、接受它們，不管是在家裡或是學校。

樹的秘密生命

在山上的媽媽傳來一碟剛摘下的玉蘭花「玉」照，說今年山上盛開，可以拿來供養佛菩薩。

我對植物沒有慧根，是典型的黑手指，養一盆死一盆，但我又對植物著迷，尤其是大的樹，遠遠看著大樹的身形與姿態，就跟看雲一樣，可以清空腦袋。最近手上正閱讀的書《樹的秘密生命》，更讓人驚奇。人類跟樹，真的沒那麼不一樣。讀著讀著實在忍不住上網做筆記。

/森林社會局/
森林顯然不情願失去任何一位孱弱的夥伴。

它們的幸福其實決定於整個群體，當所謂的弱者消失時，結果可能會是全盤皆輸。因為森林將不再完整，狂風與烈日會直逼地面，改變原本濕潤涼爽的微氣候狀態。況且即使是再強健的樹木 ，一生中也總會生病個幾回，這時候它也需要一旁通常較弱的同伴出手相助。如果連這樣的機會都被剝奪了，有時候一場實際上不怎麼嚴重的病蟲害，就足以撼動一棵巨樹的命運。

所以它們會利用地下根系相互扶持，交流與分享養分。

/就這樣慢慢來/
青少年時期緩慢的成長，是樹木日後得以健康長壽的先決條件。
母樹以繁茂巨大的樹冠將所有的孩子納入傘下，並與其他大樹共同在森林上方搭建出厚實的綠葉頂篷，只剩百分之三的陽光可以穿透，照射到地面與它們的孩子身上。百分之三，這幾乎等於零，剛好只夠小樹用來進行勉強維持生存的光合作用。

這是透過光線控管行之的「教養手段」。因為成長得慢，樹木內部的木質細胞非常小且空氣含量小，這使它們在面對風暴可能造成枝幹斷裂的威脅時，更具彈性與韌性。更重要的是，它們也更有抵抗真菌的能力，因為真菌很難在質地堅硬的樹幹裡擴散。

所以一棵介於一到二公尺高的小山毛櫸樹，可能已經八十歲了。那是它兩百多歲母親嚴格卻受益無窮的教養結果啊。但也別擔心，它們的母親會經由根部的連繫送來糖分和其他營養素。

慢慢說，好好說 #1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都是悲傷。悲傷沒有固定形式，不見得滿臉淚水，它以沈默的姿態出現，涵括著當時我的堅強、恐懼和孤單，長期把我禁錮起來，然後一瞬間把我釋放。

⋯⋯我也在尋找那可怕的沈默究竟從何而來，只記得短暫的童年不停地搬家，搬家搬家搬了八次家，每個局促之地陌生荒涼，半夜從暖榻裡醒來還有莫名的疑懼，害怕睡過頭又將置身在另一處冰冷的寒微中。」－《敵人的櫻花》，王定國。

讀到這裡，我也有被釋放的感覺。原來那些是，在相似童年裡累積而來的悲傷。我逐漸理解，為什麼幼年的我沈默無語。

我記得的幼年短暫住過最局促的空間，是一間木板隔間的雅房，裡頭有一張雙人床、一個木製衣櫃和一張小書桌，沒有對外窗。房間在透天厝的三樓，隔壁還有一間一樣大小的房間沒人住，整棟房子一整天都陰陰暗暗，要上廁所或洗澡得走到一樓，位於樓梯下方的低矮廁所，更讓人害怕。

我不記得在那裡住了幾天，只記得，有一天清晨醒來，還恍恍惚惚，媽媽催促著我說，快，我帶你到學校辦轉學，從明天起你要到板橋外婆家住。

那時候我十歲，父母剛剛離異，我跟著媽媽。我們經常用媽媽的50cc摩托車搬家，腳踏板上的衣物棉被推得好高，就這樣一趟一趟搬。記得住過的，還有一處是媽媽夜間部老師在彰化的家頂樓，後來獨自到板橋外婆家住，半年後再轉回台中。

雖然認出它是悲傷，我並沒有埋怨。現在自己當了母親，我可以想像一個女人獨自帶著幼子，要工作養家同時尋找落腳處的困苦。如果當年我走上另一種人生，比如跟著爸爸，或許悲傷也只是以另一種形式來訪。

「那麼，為什麼那些悲傷還在呢，因為很多話還沒有說完。」希望有一天我也可以把它說完。

深情而不滯於情

之前讀過楊照的版本，相較於《老子》，《莊子》我實在讀不太懂。而我這不懂，其實楊照說得明白。《老子》收束，言簡意賅，直接告訴你在人世間行得通的法則。而《莊子》玄妙，每一篇都是想像，都是故事。我的確是個不懂想像的人。

再買這本《莊子》，其實是被無垢舞蹈劇場藝術總監林麗珍的推薦序給吸引。書買回來已經一周，仍然停在這序，反覆看反覆想。再分享，希望自己能記得更牢，不為練舞，是練人生。

/摘錄/
我不是專業的莊子研究者，而是在從事舞蹈、劇場的生活中，逐漸體悟、印證《莊子》的道理。練舞的時候，一旦太在乎，就會貪心，而貪心則是源於覺得自己比別人強，一定要做得更多更好，因此容易被一點小小的挫折打敗。所以練舞的時候一定不能貪心，從基礎一點一點慢慢累積，每天認真地、無心地練，五分鐘、十分鐘、三十分鐘、一個鐘頭，最後能很自然、很輕鬆地完成你的身體，這時候舞跟生活整合在一起，而不是被刻意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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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在的機緣，正同莊子所說，像氣候一樣多變，我們無法預期天氣會如何變化，只能憑藉當下的外在條件，盡力完成。所以老莊說功成不居，劇場、舞蹈，都不是要讓別人看到自己有多麼出色，而是要與所有人共享、為所有的靈魂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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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年，身為一位身體工作者，我了解到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不是成就，而是身體。身體是靈魂的家，照顧好、調整好自己的身體，是我這些年很重要的實踐與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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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變化也會讓情感、心靈產生變化。當你有美好、舒服的身體，看待周遭的一切，就開了。事實上，每個行業都在修行，人是要往光明的地方走，還是一直往陰暗裡鑽，如莊子所說，都是自己可以選擇、可以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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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只看到人的缺點，現在看所有人，都會看見美好的部分。儘管還是會面臨很多問題，然已從無法承擔，只能逃避、抱怨，漸漸鍊就乘御的工夫。我發現能夠承擔也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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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用情很深的人，可是我不能要求別人要相同地對我，因為這是每一個人的個性，就如莊子談感情「深情而不滯於情」。

感受力與想像力

一直不認為自己是極富想像力之人，並為此感到懊惱。直到有一天突然發現，我每天察覺到並將之寫下來的那麼多，對他人對自己對空間對氣味對光影的種種感受，其實都是我的想像啊。原來想像不是「預備～起～」就開始的活動，而是一直在背景執行著的程式。想像力不需要訓練，去感受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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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人類來說，能夠完全活用與生俱來的感性潛能，並與世界的豐饒發生聯繫––就是一種幸福。人類生存在這世上的意義與喜悅，並非在於盡可能使身體少活動就能夠舒適生活而已，而是在如何使感知能力總動員，好去體會這個世界的妙味。––原研哉，《SUBTLE：纖細的，微小的 The 47th TAKEO PAPER S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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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5月由於生產無法親去華山看展，還好如今出了書，加倍細讀。原研哉真會寫，雄獅美術李柏黎翻譯得真好。

馬克杯裡裝的是中藥，書裡的夾籤是桌上隨手抓的木匙，30公分遠站著的Hello Kitty是外公給阿時的玩具沒有收。就是這些構成我的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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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別人書寫家鄉，書寫童年，細細密密的，我總是一邊看一邊讚嘆，為什麼他們的回憶可以這麼豐富？我記得的，多是父母的轉述，或者，一個靜止的畫面。我的腦袋存有一家人窩在開回日南老家的火車車窗旁的畫面，有躲在樓梯邊不願下樓吃幼稚園準備的粉圓點心的畫面，但畫面的前與後，一片空白。

我記得的似乎是事件，不是故事。如果要說故事，我想是要重回家鄉去感受去追回。

媽媽的書櫃

連著兩代，都是媽媽比較愛看書。小時候家裡的書雖沒有整牆連綿不絕，架上書籍的多元性已足夠讓我有冒險的感覺。印象特別深的，是亞森羅蘋系列和一本介紹百慕達三角洲的書，這兩本書嚇壞當時不到十歲的我，後來連看到封面都怕。現在想想或許是還承受不住那種懸疑、無解的感覺。如今阿時十個月，還讀不懂書，專為她買的書也少，最常做的就是隨意拿起自己架上的書，念給她聽，也念出趣味。

阿時聽的第一本「書」，應該是心經吧。心經是我唯一會背誦的經文，她還小時總趁著她喝完奶還枕在我臂上休息，念給她聽。背誦完畢再念三次觀音聖號，一次一吻，她每每都笑。第二本長青書籍是宋詞三百首，從她五個月大念到現在兩人都還不倦，而且我總在兩人賴躺床上時念詞，那種窩在床上的親密黏膩似乎特別適合為愛朗讀這些美麗的詞。

最近自己在讀莊子，竟然發現挺適合說給幼兒聽（至少目前已讀的逍遙遊很適合）。莊子愛說故事，而且都是誇張的故事，嬰幼兒最喜歡誇張的動作表情了。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你看這段多適合演出啊。剛剛又在架上發現下一本適合的書：Jean Giono的《種樹的男人》。歷史的、社會的、文學的、科普的、飲食、旅遊和美，願我的書櫃也能為兒女帶來一生的樂趣。

遠方，遠方

讀星野道夫，我想起周夢蝶。

他們都獨行於寂靜的大地，用一生引出詩意。

我經常想像，自己是他們。如同星野道夫在書裡說，

「我認為每個人都擁有兩種不可取代的大自然，一種是日常生活中與我們共生共存的自然風景，可能是平凡無奇的小河、一小片森林，也可能是隨著微風搖擺、生長在路邊的小草光輝；另一種則是我們從未造訪過，位於遙遠國度的自然環境。我們知道它就在那裡，它的存在給了我們很大的想像空間。雖然看似與我們無關，但位於遙遠國度的自然環境依舊對我們相當重要。」

想像他們的孤獨世界，對我非常重要。

曼荼羅

跟妳一起生活之後，買書的習慣並沒有消失，畢竟它是我唯一的嗜好。只是，在吃飯睡覺上廁所三大人生事都找不出時間的狀態下，能看完的書，少了。

《森林秘境(The Forest Unseen)》是近二個月來我最喜歡的一本書。對我來說它就像一顆建達出奇蛋，一次給我三種滿足：(佛教)哲學的理路、自然科學的細節、文學的行雲流水。擅長自然書寫的作家，比如莊子、梭羅、吳明益，大概是全世界最令我羨慕的人了。

然而今天早上妳喝完早餐，枕在我臂上休息，我一如往常細看著妳，觸摸著妳時，突然意識到，原來妳是我的曼荼羅。

曼荼羅在梵文裡原意為圓形，但實際上它呈現的是生命的道路、宇宙的樣貌，和佛佗的開悟。本書作者在美國田納西州山間老生林之內隨意選了一塊直徑約略一公尺的圓形土地，在這塊「林中曼荼羅」觀察了一整年。他相信一塊曼荼羅般大小的土地中，藴涵著整座森林的生態故事。當然除了生態，作者在書裡分享了更多。

我從沒有如此專注、甚至偏執地觀察某地某物某人，直到妳的出現。連妳身處環境的聲響、光線與氣味，我都一併閱讀，因為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會影響妳。

這便是(成為)母親的意義吧。在生物演化上下一代需要母親這樣的行為才能增加存活的機會，而下一代，妳，卻為我呈現生命的道路、宇宙的樣貌，和佛佗的開悟。

回歸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文科這條路上走太久，從求學到工作至少20年有吧，老來對於自然科學的迷戀與日俱增。除了詩集，這幾年已鮮少購入文學類書籍，桌上疊的床上躺的多是《小心，別踩到我北方的腳！》、《下流科學》、《打包去火星》這些怪書。

最近在讀的是《共病時代》。它是一本和演化人類學、社會學、生物學、獸醫學都有關的書，「共病」指的則是人類與地球上所有生物共享同一個健康(one health)的概念。換言之，人類不是我們以為的那麼獨一無二。

比如，我們認為和工業與文明進步息息相關的各式癌症的流行，其實最早在二億年前一隻侏羅紀恐龍的身上就曾發生過，果蠅和蟑螂也會得癌症。「只要細胞分裂、只要DNA複製、只要有成長發生，就會有癌症的存在。癌症和生命誕生、繁殖生育、死亡一樣，都是動物王國中很自然的一部分。」

過去我總在感受這世界，詮釋這世界，這幾年才發現我根本不認識這世界，不認識其他物種與文明。而如果你問我，汲取這些科學知識對生活有什麼實質幫助，「活得更自在」，便是我最真誠的答案。狂犬病、食品安全、甚至是核能議題，了解得愈深，愈不會恐慌，愈不容易怨懟，也清楚知道，我生存的世界不是媒體所描述的那個世界。

圖片來源：博客來網路書店

故事的冷暖

談農業的書籍很多，這陣子恰好讀了二本，心裡的感觸是那麼不同。

先讀的是《南風》，一本紀實攝影集，記錄彰化大城鄉台西村在六輕興建之前與後。後讀的是《水梯田：貢寮山村的故事》，記錄一場喚醒與復甦，實踐「里山倡議」的水梯田復耕計劃。

我記得我望著《南風》裡一張孤獨農婦的黑白照片，讀完攝影者說的故事，久久不能繼續，因為我陷入農婦對未來的絕望裡了，那絕望沈重得讓我翻不動一頁薄紙。我問另一半，如果我們成長、成家於這裡，是不是也只能絕望地務農？

而貢寮，這個載負了最具爭議核四廠的小山村，卻同時秘密進行了這麼溫暖有希望的故事好幾年。我輕快翻着一頁又一頁，看水牛、黃腹細蟌和食蟹獴，學孵秧、挲草和巡田水。它勾起我僅有的一點點對於老家務農的印象，爺爺的鐵牛車和稻埕上金黃色的穀粒。

每一塊土地、每一個(農)人，都有著自己的命運，無從比較。看了一種故事覺得世界好不公平，但如果一直往後退，看更多故事，就會覺得沒有所謂公不公平。

（書籍照片皆取自博客來網路書店）

HAPPINESS

最近有個「快樂」的巧合。先是在博客來買了《過得還不錯的一年：我的快樂生活提案》(The Happiness Project)，隔沒幾天又在誠品喵到這本香蕉黃的《COLORS》雜誌，主題是"What makes you happy?"

記憶中曾提及「快樂與我」議題的只有兩個人，一位是溫佑君老師，一位是我的母親。溫老師在與我初識時便向友人問到，孟珠是不是一個不容易快樂的人？事後聽到轉述，雖然我立即說出「但我也是個不容易不快樂的人啊」嘗試辯解，但那其實同步證實了老師的推論，而我也想起母親曾經在婚後第二年吧，問過我是不是不快樂。

直到我看了《過得還不錯的一年》，才稍微釐清自己的問題。我不是不快樂，而是和我擁有的相比，我應該要更快樂。我擁有愛我的家人伴侶、雖然小但很有希望的公司、一間大小適中能自由布置的房子、還算健康的身體、兩隻討人喜歡的貓，當然還有一個雖然非常小、但夜半可以安然入睡的國家。擁有這些，值得更大份量的快樂。

好了其實重點是這本黃色雜誌。這本由UNITED COLORS OF BENETTON發行的季刊，似乎已存在20年了，雖然有6種語言版本，但直到我手上這一本，才是真正中文版的開始（過去中文版都是特殊事件的發行）。

由於整體文字量不算多，所以中英對照模式並不會干擾閱讀，反而能順便認識很多甚麼巴多銨、催產素之類的名詞。內容本身，也非常有趣。在閱讀雜誌過程中，我一會咬住鉛筆照鏡子，一會在思考能跟誰練習「如何墜入愛河」實驗，一會上網google美洲駝的資料，再來就忍不住寫了這篇文章。

拜託請千萬詳細閱讀最後面的黃頁(YELLOW PAGES)，太實用了！

如果你想找出到底是甚麼讓自己感到快樂，
有的，可以下載英國一個免費程式。
如果你想了解自己的幸福腦電波，
有的，可以跟威斯康辛大學的教授約時間，他曾經為達賴喇嘛做過測試請放心。
經常皺眉嗎？
有的，可以試戴一下這頂幸福帽子，如果不笑，帽子會戳痛你的脖子，直到你再次露出笑容。(!!)
想過死亡嗎？
有的，可以為自己安排一場虛構的喪禮（不過在南韓而且只有韓語服務）。
難以控制自己的憤怒情緒嗎？
有的，可以接洽西班牙的減壓集團，只需些許費用就可以自行選擇武器，砸碎汽車、洗衣機、電冰箱等物品來洩憤。

最後，這本雜誌的封底一樣黃澄澄，只印上一根香蕉的剪影。據說香蕉也是能讓人快樂的選擇之一。

人性本？

昨天看了這部電影試片後，回家便迫不及待開始研讀《路西法效應》。電影中那些演舞台劇演得真好的意大利重刑犯們，以及他們因為演戲而產生的變化，都讓我想進一步理解，善良與邪惡的雙向關係。

和電影的處理手法相比，書中呈現的事實確有百倍沈重。才看完第一章「邪惡心理學」，提到包含盧安達強暴事件以及南京大屠殺，我就得闔書喘息，站起來倒水喝還全身發軟。

創造「敵人」的力量
當權勢精英想要摧毀敵國，宣傳老手就會施行製造仇恨的計劃。讓一個社會群體憎恨另一個社會群體，隔離他們、使他們痛苦、甚至殺害他們。透過「敵意想像」這種心理建構，讓他者轉變成「敵人」。

上面這一段，非常輕易地讓我聯想到我所處社會裡藍與綠、本省與外省等等現象，我竟開始擔心起會不會有一天情勢將變得更可怖、更無法控制？

當然我自己也一再被作者邀請去思考這個問題：「我有可能成為惡魔嗎？」

我們可以假設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時間是有道德的動物。但是道德好比汽車排檔，平常打到空檔的時候，道德會在，但如果汽車停在斜坡，汽車和駕駛就會緩緩向下移動。這個時候，自然情境就會決定結果，而不是駕駛者的技巧或意圖。

透過許多實驗和研究爬梳，作者在書中最後還是相信，透過一些方法，人們是可以利用個體力量來挑戰情境與系統力量，並且也整理出非常具體的「十大抵抗守則」。

在抵達出口之前，我還有472頁的旅程要走。作者很好心的送讀者一首泰戈爾的詩，好讓我們走得下去。

權力對世界說：「妳是我的」
世界將權力囚禁於她寶座之旁
愛對世界說：「我就是妳」
這世界予愛出入她家居的自由

我的糧食，是他的標本

一直非常喜歡能幫助我明白的事物。明白一個人的一種行為、明白一個自然現象、明白一個習以為常的選擇。

黃子欽的新書《Play．紙標本》，真是一個讓人耳聰目明的好物，好多我喜歡的書的封面，原來是在這樣的前奏之下接續演出。其中我尤其喜歡《我是許涼涼》、《上學記》和《昨日之河》這三個篇章。

用了軟膏的概念，一方面可療傷，一方面又似有若無傳達了某種對愛情的無力感。

當「生活」已經飽和，已經被滿足了，「設計」可以如何無為而治呢？

記憶總是跟我們捉迷藏！不管是變成一隻小狗或小貓。

這三本書是本來就在自己書櫃上的，聽完子欽的前奏，更明白當初為什麼會被這樣的書封給吸引，子欽用來發展設計的一句作者的話，大都也是打動我的點。

坦白說，買子欽這本新書的第一個目的，是買來按圖索驥。書裡介紹的67個封面故事（也就是67本書），我擁有的不到1/3，這怎麼行呢？但這不是盲目的粉絲行為。事實上我買書的喜好與「黃子欽設計」有恐怖的高度重疊，好似怎麼樣也逃不出他的設計牢籠，我還為此去信跟他「表白」（這就是粉絲行為了）。

噢對了，我還欠辛巴好吃的貓零食一批，不知道剪花王子是否還記得？

閱讀中，《雜食者的兩難》

買了一陣子最近才密集讀起，心中卻不時出現「應該早點看」與「早知道就不看」的矛盾。如果早點看，就不會在婚後又嘗起那長達10年沒碰過的牛肉；早知道就不看，因為真相實在讓人痛楚。

從土地裡一顆玉米種子到餐桌上一份普通的漢堡，書中揭露的一個個令人膽顫心驚、存在已久的現象，我以為我招架得住。直到「飼育場：製造肉類」這一章節，我再也無法冷靜。掩面哭泣，是身為人類的悲愴與羞愧。

飼育場中的許多牛隻（事實上是全部），或多或少都帶病。

這事實或許早不是新聞，也不是甚麼不能說的秘密。令我難以釋懷的，是作者對於牛隻生病的描述，以及我們多麼熱衷於違反自然演化。

首先，天生食草的牛被迫只吃穀物，牠們會嚴重脹氣，因為牠們沒辦法反芻這些飼料。用來反芻的瘤胃會像氣球一樣膨脹，最後擠壓到肺臟，如果不馬上消除瘤胃中的壓力（通常業者是直接插管到牛的食道來洩壓），牠們就會窒息而死。

接著，原本屬於中性的瘤胃無法接受大量玉米所產生的酸性，牛隻就會酸中毒。酸中毒的症狀類似胃灼熱，當牛隻感到難受，牠吃不下飼料，會急促喘氣、口吐白沫，拼命用蹄扒地或者抓搔牠的腹部，甚至吃起泥土。我也有胃食道逆流的宿疾，非常能想像那種難受，但我能說出口、能暫時中斷進食、能選擇適合的食物，牠們不行。嚴重的酸中毒會造成免疫系統衰弱，容易感染各種在飼育場中流行的疾病。

因此牛隻在飼育場的「時光」很少超過150天，那可能是牠們身體系統能夠忍受的極限。長期下來玉米的酸會腐蝕胃壁，細菌得以進入血液最後到達肝臟，飼育場的肉牛有15%~30%的肝臟長著膿瘡。

這就是我們日常食用的牛肉。我還沒有提那些為了讓牛隻保持健康，每餐連同飼料餵養牠們的大量抗生素，也沒有提這些牛隻排出的糞便已經成為有毒廢棄物，不僅氮、磷含量高，也含有重金屬與賀爾蒙殘留物，這些廢棄物最後會進入河流中的魚類與兩生類（在最後的最後，你猜會進入哪裡？）。

好吧，我選擇不吃牛，希望能為大地盡一份棉薄之力。但動物不停吃抗生素，將演化出能抵抗抗生素的超級細菌。有一天我可能會（透過飛沫）感染這種新菌株，比如O157:H7大腸桿菌。平均40%的牛隻消化道裡含有這種細菌，細菌製造的毒素會摧毀我們的腎臟，只要有10個菌株進入我的身體，就會引發感染致命。

以上摘錄的現象，只是這本書揭露的百分之一不到。還記得當我拿到這本厚達400頁的書，一翻開裡頭還是那種密密麻麻只有字沒有任何圖片的扎實排版，我人都懶了。可至今我強烈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看，就像《血色海灣》(The Cove)這部紀錄片一樣，在長達數十年的人類生活裡，總得偶而勉強自己去看看人類的殘酷與可笑。

記．今晚聽的歌

聽他一說，這才驚覺自己應該感謝那些被我寫下的字、句，它們讓我有機會抒發另一個我。
就像他寫的歌、唱著歌，和在台上說笑時的他，是兩件事兩個人。
於是我想起辛波絲卡的一首詩，《寫作的喜悅》。

被書寫的母鹿穿過被書寫的森林奔向何方？

是到複寫紙般複印她那溫馴小嘴的

被書寫的水邊飲水嗎？

她為何抬起頭來，聽到了什麼聲音嗎？

她用向真理借來的四隻脆弱的腿平衡着身子，

在我手指下方竪起耳朵。

寂靜—這個詞也沙沙作響行過紙張

並且分開

「森林」這個詞所萌生的枝枒。 

埋伏在白紙上方伺機而躍的

是那些隨意組合的字母，

團團相圍的句子，

使之欲逃無路。

一滴墨水裡包藏着為數甚夥的

獵人，瞇著眼睛，

準備撲向傾斜的筆，

包圍母鹿，瞄準好他們的槍。

他們忘了這並非真實人生。

另有法令，白紙黑字，統領此地。

一瞬間可以隨我所願盡情延續，

可以，如果我願意，切分成許多微小的永恆，

佈滿暫停飛行的子彈。

除非我發號施令，這裡永不會有事情發生。

沒有葉子會違背我的旨意飄落。

沒有草葉敢在蹄的句點下自行彎身。

那麼是否真有這麼一個

由我統治、唯我獨尊的世界？

真有讓我以符號的鎖鏈綑住的時間？

真有永遠聽命於我的存在？

寫作的喜悅。

保存的力量。

人類之手的復仇。

我想今晚我的海馬迴與杏仁核要固化的是有關這場歌聲與詩的記憶。